我妈撕碎了我的大学梦,用十年时间,把我熬成一锅源源不断给她儿子输血的浓汤。
她以为这锅汤会熬到我油尽灯枯。
她没想到,汤熬干了,锅底烧穿了,淬炼出的不是灰烬,而是刀。
一把捅穿她所有虚荣和谎言的刀。
01
十年了。整整十年,我没有再回过那个家。
电话那头,我妈杜春燕的声音还和十年前一样,尖利,刻薄,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气。
她说,乔麦,你弟弟乔梁要结婚了,女方要二十万彩礼,你赶紧准备一下。
我握着电话,看着窗外金融中心林立的高楼,一时有些恍惚。仿佛我不是站在这里,而是回到了十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天,回到了那个散发着霉味的低矮平房里。
我平静地问,我哪来二十万?
电话那头的音量瞬间拔高,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我耳朵里。
你怎么没有!你不是在大城市当什么经理吗?我听你三婶家的闺女说了,她也在你们那种地方上班,一年挣好多!
乔梁可是你亲弟弟,他结婚你这个当姐姐的不该出钱?你吃的穿的,哪样不是家里给的?现在让你为家里做点贡献,你还推三阻四!
我简直要笑出声。
是啊,我吃的穿的,是我从十六岁进厂,用一双被机油和布料磨出老茧的手,一分一分挣出来的。我每个月寄回家的钱,比她和我爸加起来的收入都多。现在,她却说得如此理所当然。
我淡淡地说,我没钱。
杜春燕在那头停顿了一下,接着便是更猛烈的爆发,她开始翻旧账,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淬了毒的怨气。
你就是个白眼狼!没良心的东西!早知道你这样,当年就不该生你!
你看看人家的女儿,哪个不是贴心小棉袄?就你,是个讨债鬼!当年你要是争气点,考上个好大学,现在至于连二十万都拿不出来吗?
自己没本事,连累弟弟娶不上媳妇,你还有脸了!
考上个好大学……
这几个字像一把钝刀,在我心里尘封了十年的伤口上,来回地切割。
我死死捏着手机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连带着掌心的刺痛都变得清晰起来。空气里仿佛都弥漫开一股铁锈味,是我心头渗出的血。
十年前,我明明考上了。
沧海大学,省里最好的学府。那份烫金的录取通知书,我亲手从邮递员手里接过,那薄薄的一张纸,承载了我整个青春的梦想和汗水。我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,冲回家,想第一个告诉我妈这个好消息。
可我等来的,不是夸奖,而是一盆劈头盖脸的冷水。
杜春燕一把夺过通知书,只是瞥了一眼,就随手扔在了那张油腻的饭桌上。她说,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?还不是要嫁人?
你弟弟马上要上初中了,家里哪有闲钱供你?
我不依,哭着求她。我说我申请了助学贷款,我可以在大学里勤工俭学,我不要家里一分钱。
她却只是冷笑,说,说得好听,等你去了大城市,花花世界迷了眼,哪里还记得我们?你老老实实去你表姨介绍的南边那个电子厂打工,一个月还能寄回家两千块钱。这才是正经事。
那天晚上,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,哭到半夜。我下定决心,就算偷跑,我也要去上大学。
可第二天我醒来,那份被我压在枕头底下的录取通知书,不见了。
我发了疯一样地找,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。杜春燕就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,一边择着发黄的韭菜,一边冷冷地看着我。
她轻飘飘地说,别找了,我给你烧了。你的命就是打工妹的命,别做那不切实际的梦。
那一刻,我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心里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。
那只我高中时得奖得来的,印着校徽的白色瓷杯,被她嫌碍事,从桌上扫了下来,摔在地上,四分五裂。就像我的梦。
我没再哭,只是死死地盯着她,想把她那张冷漠到极点的脸,刻进我的骨头里。
电话里,杜春燕的咒骂还在继续,污言秽语,不堪入耳。我缓缓地,一字一句地,对着听筒说,妈,你知道吗,这些年,我最后悔的一件事,就是当年没有问清楚,你是把我的通知书,扔进了哪个灶孔里。
说完,我挂了电话。
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,我却觉得浑身冰冷。十年了,我以为我已经把伤口掩埋得很好,用事业,用金钱,用厚厚的心防。可她一句话,就轻易地将我打回原形。
原来,那根刺,一直都在。
也好。
那就,一次性把它拔出来吧。连带着腐烂的血肉,一起。
02
挂掉电话后的第三天,我收到了一个从老家寄来的快递。
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张大红的结婚请柬,乔梁的名字被印得又大又烫金,生怕别人看不见。请柬里还夹着一张手写的纸条,是杜春燕的字迹,歪歪扭扭,却力透纸背。
“乔麦,二十万,一分都不能少。不然,你就别认我这个妈,也别想再进乔家的门。你弟弟一辈子的幸福,全看你了。”
落款,是龙飞凤舞的“母:杜春燕”。
我看着那张纸条,笑了。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她总是这样,永远都知道怎么用“亲情”和“孝道”这两把最锋利的刀子来凌迟我。
这些年,我确实混得不错。从流水线女工,到自学编程,再到跳槽进入一家初创的科技公司,跟着公司一起成长,如今成了项目总监。我的年收入,早已不是二十万这个数目能衡量的。
我每个月给她寄钱,逢年过节送上厚礼,我以为用钱可以买来片刻的安宁,可以堵住她那张永不满足的嘴。
我错了。她的欲望是个无底洞,而乔梁,就是那个名正言顺的借口。
我把那张纸条和请柬,一起扔进了碎纸机。刺耳的粉碎声中,我拨通了助理小许的电话。
我说,小许,帮我查一下沧海大学的校庆日是哪天,另外,帮我联系校方,我想做一笔捐赠。
小许有些惊讶,但还是专业地应了下来,问,乔总,您打算捐赠哪个方向?金额大概是多少?
我想了想,说,成立一个助学金,专门资助那些来自偏远地区、家庭困难,特别是面临失学风险的女生。至于金额,先定在三百万吧。
放下电话,我走到落地窗前。这座城市最繁华的景象尽收眼底。我想起十年前,我揣着兜里仅有的三百块钱,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来到这里。
下车时,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,只能跟着人流,被挤到一家黑中介门口。他们把我骗到一家服装厂,每天工作超过十四个小时,住在发霉的八人间宿舍里。
第一个月发工资,我拿到了一千五百块。我给自己留了三百,剩下的一千二,全部寄回了家。
我以为,我拼命挣钱,就能证明我比一个大学生更有用,就能让她对我有一丝愧疚。
可我换来的,是她一次比一次更理直气壮的索取。乔梁要买游戏机,乔梁要换新手机,乔梁和同学打架要赔钱……每一笔钱,都像是从我身上活生生割下来的肉。
最让我绝望的一次,是我在工厂里因为劳累过度,从铁架上摔了下来,摔断了腿。我打电话回家,想让她来照顾我两天。
她却在电话里不耐烦地说,这么点小事就打电话回来?厂里没有管你吗?我这里忙着呢,你弟弟要期末考试了,我得给他炖汤补身体,哪有空去你那里?
那一刻,我在医院的走廊里,握着电话,听着周围的嘈杂,第一次感觉自己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儿。
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和她提过我的任何难处。我换了工作,拼命学习,考证,提升自己。我从不买贵的衣服,不化妆,不去娱乐场所,我把所有的钱和精力都投在自我增值上。
我天真地以为,只要我站得足够高,那些泥潭里的过往就再也伤不到我。
直到今天,杜春燕的那个电话,那张纸条,像两记响亮的耳光,打醒了我。
逃避是没用的。
有些债,必须清算。
我打开电脑,开始亲手草拟一份捐赠协议。协议的最后,我提出了一个要求:在校庆日当天,举办一个公开的捐赠仪式,并且,我希望校方能邀请一位特殊的嘉宾到场。
这位嘉宾,就是沧海大学文学院的荣休教授,饶文博。
十年前,正是他主导了那年的自主招生,也是他,在面试时对我的作文赞不绝口,说我是他见过最有灵气的学生。
我想,他应该还记得我。
或者说,我需要他记起我。
03
小许的办事效率很高,不到一周,就和沧海大学那边敲定了所有细节。
校庆日定在一个月后。对于我这笔三百万的捐赠,校方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和重视。他们不仅完全同意了我举办公开捐赠仪式的要求,还承诺会邀请市里的媒体前来报道。
当我提出想邀请饶文博教授出席时,校方负责人一口答应,说饶老先生虽然退休了,但一直心系学校发展,听说有校友——他们误以为我是校友——捐资助学,一定会非常高兴。
一切都像我预想的那样,顺利得不可思议。
这期间,杜春燕又打来两次电话,每一次都是催钱。语气一次比一次恶劣。
我只用一句话回复她:钱在准备,时候到了自然给你。
她大概以为我服软了,语气缓和了些,又开始畅想乔梁婚礼的盛况,说要请全村的人都去镇上最好的酒楼,要办得风风光光,让那些以前看不起他们家的人都睁大眼睛看看。
我静静地听着,没有插话。
我知道,对她而言,“面子”比什么都重要。她一辈子都活在和邻里亲戚的攀比之中,乔梁是她最大的、也是唯一的炫耀资本。
而我,即将亲手把这个资本,连同她的面子,一起撕得粉碎。
在等待校庆日到来的这段时间里,我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。
我请了一周的假,回了一趟省城。我没有回那个所谓的“家”,而是直接去了省档案馆。
凭借着律师出具的证明,我申请查阅十年前的高考录取档案。在积满灰尘的档案室里,我花了两天时间,终于找到了那一份属于我的,也只属于我的原始档案袋。
档案袋的封条完好无损。我颤抖着手打开它,里面静静地躺着我的成绩单,志愿表,以及……一份从未拆封的,来自沧海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副本。
除此之外,我还发现了一样东西。
一张《沧海大学新生入学及助学金确认回执》。
回执单上,“放弃入学”和“放弃助学金”两个选项,被人用红笔重重地打了勾。而在最后的签名栏里,三个歪歪扭扭的字迹刺痛了我的眼睛。
乔麦。
那根本不是我的笔迹!
我一眼就认出,那是杜春燕的字。她甚至都懒得模仿一下,就那么肆无忌惮地,替我决定了我的命运,斩断了我所有的后路。
原来,她不只是烧了我的通知书那么简单。她还用这种方式,确保我永无翻身之日。因为那笔助学金,足够我读完四年大学。
她怕我跑了,怕我真的飞出她的掌控。
我拿着那份回执的复印件,走出档案馆,站在午后的阳光下,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。
原来我不仅是被抛弃,还是被精心算计。
我以为的疏忽,其实是处心积虑的谋害。
我找了一家咖啡馆坐下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电话那头,传来一个苍老但温和的声音。
“喂,你好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说,饶教授,您好,我是乔麦。十年前,参加过您主持的自主招生的那个学生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,随即传来一声惊喜的叹息。
“乔麦?我记得你!那个作文写得特别好的孩子!
你……后来怎么没来报到?我们都觉得可惜了好久。”
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我说,饶教授,说来话长。我下个月会回沧海大学参加校庆,到时候,我想当面和您聊聊。我这里,有一份很特别的“回执”,想请您亲自过目。
我没有说太多,但我知道,他懂了。
从省城回来后,我给杜春燕打了个电话。
我告诉她,钱已经准备好了,不止二十万,我给她准备了一个天大的惊喜。
我让她和乔梁,在沧海大学校庆日那天,穿得体面一点,来沧海市,我派车去接他们。
她欣喜若狂,在电话里连声说我“懂事了”、“长大了”,还嘱咐我一定要找一辆好车,最好是那种黑色的、看起来很气派的轿车,这样在亲戚面前才有面子。
我笑着答应了。
当然会是好车。
毕竟,那是送他们去刑场的车。
04
校庆日的前一天,我按照约定,派了一辆黑色的高级商务车去老家接杜春燕和乔梁。
司机是我信得过的朋友,我嘱咐他,全程服务好,让他们尽情享受。
果不其然,杜春燕给我打来电话,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炫耀。
她说,乔麦啊,这车可真气派!村里人都跑出来看,你王家婶子眼睛都直了!我说是我女儿派来接我去城里享福的,她脸都绿了!
我微笑着听她描述着那些虚荣的细节,仿佛在听一个与我无关的笑话。
我问,弟弟呢?他也高兴吧?
高兴,怎么不高兴!这小子一上车就到处摸,跟没见过世面一样。对了,你说的那个惊喜到底是什么?
是不是你那个大老板要见我们?要给我们发个大红包?
我忍住笑意,说,妈,你明天就知道了。保证比红包更让你长脸。
挂了电话,我能想象出她那副得意洋洋、翘首以盼的模样。她大概已经把明天要说的台词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,准备在那个“大场面”上,好好吹嘘一番她是如何培养出乔梁这么一个“有出息”的儿子,顺便再把我这个“没出息”的女儿贬低一番,以衬托她的英明。
她对我的认知,还停留在那个顺从、懦弱、可以随意拿捏的女儿身上。她根本不知道,这十年,我经历了什么,又变成了什么样。
晚上,我把他们安排在沧海大学附近最好的一家五星级酒店。
当服务员领着他们走进那间宽敞明亮的行政套房时,乔梁的惊呼声和杜春燕倒吸凉气的声音,透过司机的手机清晰地传了过来。
他们一辈子都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。
杜春燕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,对着电话不停地夸我。
“麦麦啊,还是你有良心,没忘了我和你弟。这地方可真好,比电视里演的皇宫还气派!你放心,明天我一定好好表现,不给你丢人!”
我淡淡地说,妈,你好好休息,明天早上九点,我让司机去接你们。记得,穿上我给你们准备的衣服。
我提前给他们寄了两套衣服。给杜春燕的是一套量身定制的暗红色丝绒套装,显得雍容华贵。给乔梁的是一身笔挺的西装。
我要让他们以最体面、最光鲜的姿态,迎接最彻底的崩塌。
这一夜,我睡得格外安稳。
而我知道,在那个豪华套房里,有两个人,正因为对未来无尽的幻想和期待,而彻夜难眠。
他们做着最美的梦。
而我,是那个准备敲碎他们梦境的人。
0ouououo
05
校庆日当天,沧海大学的校园里彩旗招展,人头攒动。
主干道两旁挂满了庆祝建校一百周年的横幅,大礼堂门口铺着长长的红毯,两边站满了青春洋溢的大学生志愿者。
我穿了一身简约的白色职业套装,站在礼堂的后台,透过侧幕的缝隙,看着台下乌泱泱的人群。有校领导,有退休的老教授,有杰出校友,还有十几家媒体的长枪短炮。
饶文博教授就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,精神矍铄。他看到了我,向我投来一个鼓励的微笑。
上午九点半,司机的电话准时打了进来。
“乔总,人已经到了,就在礼堂门口。”
我说,好,让他们从贵宾通道进来,直接到第一排就座。
很快,我便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两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。
杜春燕果然穿上了我给她买的那套暗红色丝绒套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化了浓妆,虽然有些滑稽,但看得出是精心打扮过的。她挺直了腰板,故作镇定地走在红毯上,眼神却像雷达一样四处扫射,享受着周围人投来的注目礼。
乔梁跟在她身后,那身西装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,但他同样昂首挺胸,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。
工作人员将他们引到第一排预留好的空位上,就在饶文博教授的旁边。
杜春燕看到身边坐着的老者气质不凡,立刻凑上去搭话。
“哎呀,您也是来参加活动的贵宾吧?我是乔麦的妈妈,乔麦您知道吧?这次活动,就是她……”
饶教授礼貌地点了点头,没有多言。
杜春燕也不觉得尴尬,她转头对着乔梁,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:“看见没,儿子,这都是你姐给你铺的路。以后你也要有出息,让你妈也坐上这种主席台!”
她以为,今天的一切,都是为了给她儿子乔梁的未来添砖加瓦。
她以为,我是那个在幕后默默付出,把所有荣耀都奉献给弟弟的“扶弟魔”姐姐。
真是,可悲又可笑。
仪式开始了。
主持人慷慨激昂地介绍着学校的百年历史和光辉成就。然后,流程进入到了“杰出人士捐赠仪式”。
“接下来,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,有请本次‘春蕾助学金’的捐赠人,乔麦女士,上台!”
在热烈的掌声中,我从后台缓缓走出,站到了聚光灯下。
我能清晰地看到,当杜春燕和乔梁看清台上站着的人是我时,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。
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、困惑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杜春燕的嘴巴微微张着,似乎想说什么,但周围闪烁的镁光灯和热烈的掌声让她把话又咽了回去。她可能还在想,这或许是我为他们准备的“惊喜”的一部分。
我走到演讲台前,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,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,最后,定格在了杜春燕那张涂脂抹粉的脸上。
我看到她努力地挤出一个自豪的笑容,甚至还向我挥了挥手,仿佛在说:女儿,好好讲,妈为你骄傲。
我深吸一口气,笑了。
“各位领导,各位来宾,老师们,同学们,大家好。”
“我叫乔麦。”
“今天,我站在这里,不是以什么成功人士的身份,也不是以什么杰出校友的名义。事实上,我从未在这所美丽的校园里上过一天课。”
我的开场白,让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杜春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我没有理会,继续说了下去。
“十年前,我和在座的很多同学一样,通过寒窗苦读,考上了这所我梦寐以求的大学。我至今还记得,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,我有多么的激动。”
说到这里,我顿了顿,目光直视着杜春燕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。
“但是,我的母亲,杜春燕女士——也就是今天坐在第一排的那位穿着红色套装的女士——她亲手烧掉了我的录取通知书。”
06
我话音落下的瞬间,整个礼堂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,刷地一下,全部聚焦到了第一排那个浑身僵硬的女人身上。
镁光灯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,疯狂地在她脸上闪烁。
杜春燕那张精心描画的脸,瞬间血色尽失,变得惨白如纸。她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,那副雍容华贵的表情被惊恐和难以置信所取代,就像一张精致的假面具,寸寸龟裂。
她想站起来,想反驳,但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座位上,动弹不得。嘴巴张了几次,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坐在她旁边的乔梁,更是早已不见了刚才的意气风发,他下意识地缩起脖子,脸涨得通红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我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。
我按下了手里遥控器的按钮。
我身后的大屏幕上,瞬间亮起。出现的,不是什么歌功颂德的幻灯片,而是一份高清扫描的文档。
抬头那几个烫金的大字,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——沧海大学录取通知书。
“乔麦同学,兹录取你到我校文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学习……”
白纸黑字,红色的印章,清清楚楚。
“很多人可能觉得,这只是一个望女成凤却方法极端的母亲。但事情,远不止这么简单。”
我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我再次按下按钮。
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。
这一次,是那份《新生入学及助-学-金确认回执》。
“放弃入学”和“放弃助学金”那两个触目惊心的红勾,以及下方那个歪歪扭扭的“乔麦”签名,被无限放大,呈现在上千人面前。
“我的母亲,不仅毁掉了我的大学梦,她还模仿我的笔迹,亲手签下了这份回执,放弃了学校提供给我的,足以支撑我读完四年的全额助学金。”
“她为什么要这么做?因为她怕我跑了,怕我这个会挣钱的女儿,飞出她的手掌心。她需要我去南方的工厂里,用每个月一千多块的工资,去供养她眼里的宝贝疙瘩,我的弟弟,乔梁先生。”
我的目光转向乔梁,他被我看得浑身一抖,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。
台下彻底炸开了锅。
惊呼声,议论声,鄙夷的目光,像潮水一样涌向那对母子。
“天啊,这还是亲妈吗?”
“虎毒不食子啊,这也太狠了!”
“为了儿子,就这么牺牲女儿?简直是恶魔!”
那些声音,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,精准地扎在杜春燕最在乎的“面子”上。
她终于崩溃了。
她猛地站起身,指着我,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。
“你胡说!你这个不孝女!你血口喷人!
我没有!我没有做过!”
她像个疯子一样,想要冲上台来撕我的嘴。
但两名维持秩序的保安,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地架住了她。
我冷冷地看着她徒劳的挣扎,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,心中没有一丝波澜。
我举起话筒,声音盖过了她的嘶吼。
“我有没有胡说,我想,有一个人最有资格评判。”
我的目光,投向了第一排的饶文博教授。
“饶教授,十年前,您是主审老师。您应该还记得,当年我的作文题目,写的是《我的母亲》。”
饶教授站了起来,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,脸色凝重。
他叹了一口气,缓缓开口。
“我记得。那是我当老师几十年来,看过的最感人至深的作文之一。文章里的那位母亲,勤劳,善良,为了女儿的学业,不辞辛劳,变卖了自己唯一的嫁妆。
我当时还和同事说,有这样一位伟大的母亲,才能培养出这样优秀的孩子。”
饶教授的目光转向杜春燕,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痛心。
“可是今天,我才知道,原来那篇文章,写的只是一个女儿心中,最美好的幻想。”
饶教授的话,成了压垮杜春燕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她停止了嘶吼,身体软了下去,被保安架着,像一滩烂泥。
而我,知道这还不够。
我真正的杀招,现在才要登场。
07
我对着台下,对着那些闪烁的镜头,继续说道。
“十年来,我拼命工作,每个月给家里寄钱,我幻想着,用钱可以弥补他们心中的不平,可以换来一点点亲情。可就在上周,我的母亲,杜春燕女士,再次向我索要二十万,作为我弟弟乔梁先生的结婚彩礼。”
我的目光再次投向她。
“她威胁我,如果拿不出这笔钱,就不认我这个女儿。她骂我没本事,说我如果当年考上了大学,就不会连二十万都拿不出来。她把我今天的‘失败’,归咎于我当年的‘不争气’。”
我轻笑了一声,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讽刺。
“这真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笑的笑话。一个亲手毁掉我未来的凶手,反过来指责我为什么没有一个光明的未来。”
“所以,我决定满足她。我告诉她,我准备了一个天大的惊喜,让她到这里来,接受一份荣耀。她以为,今天的主角是她的宝贝儿子,她将作为英雄母亲,接受所有人的顶礼膜拜。”
我看着她惨白如鬼的脸,一字一句,如同法官宣判。
“杜春燕女士,这,就是我为你准备的‘惊喜’。这份‘荣耀’,你还满意吗?”
杜春燕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,她抬起头,用一种怨毒到极点的目光死死地瞪着我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像一头濒死的野兽。
“你……你这个畜生……你毁了我……”
“毁了你?”我反问,“是谁先毁了谁?是你,亲手毁掉了我前半生所有的可能性!是你,把我当成一个予取予求的工具,榨干我的血汗去填补你那可怜的虚荣心!”
“今天,我站在这里,用这三百万,成立‘春蕾助学金’。我就是要告诉所有人,告诉那些和曾经的我一样,身处黑暗和绝望中的女孩们,永远不要放弃希望!你们的命运,应该掌握在自己手里,而不是被任何人,以任何名义,肆意践踏!”
我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,掷地有声。
台下,先是短暂的寂静,随即,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
经久不息。
许多年轻的女学生,眼眶都红了。她们的掌声,是给我,也是给她们自己。
在这震耳欲聋的掌声中,杜春燕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精气神,彻底瘫軟下去。
而乔梁,他从头到尾都像个隐形人,把头埋在膝盖里,恨不得自己当场消失。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将从“全村的希望”,变成“全村的笑话”。
他那个靠吸姐姐血才换来的“体面人生”,还没开始,就已经结束了。
仪式结束后,校方高层紧紧握着我的手,一再表示感谢和敬佩。饶文博教授更是走到我面前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好孩子,这些年,苦了你了。以后,把这里当成你的母校。我们都欢迎你。”
我笑着点了点头,眼眶有些湿润。
十年前被关上的那扇门,今天,我用自己的方式,堂堂正正地,重新走了进去。
我走出礼堂,刺眼的阳光洒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我看到杜春燕和乔梁,像两只斗败的公鸡,被保安“请”出了学校大门。他们站在路边,茫然四顾,没有车来接他们,也没有五星级酒店的套房在等着他们。
我给他们的那两身华贵的衣服,此刻穿在他们身上,显得无比讽刺。
他们,被我留在了这座他们永远无法融入的城市里,一无所有。
08
我没有再去看他们一眼。
对他们来说,地狱般的日子,才刚刚开始。
果不其然,第二天,本地所有的新闻媒体,无论是报纸、电视,还是网络平台,都铺天盖地地报道了这次捐赠仪式。
标题一个比一个醒目。
《十年隐忍!被母亲藏匿通知书的寒门才女,掷三百万回馈母校!》
《一场特殊的捐赠:她用最体面的方式,报复了最残酷的亲情》
《“英雄母亲”的假面:一场精心策划的公开处刑》
报道里,我提供的所有证据,那份录取通知书,那张伪造签名的回执,都被清晰地刊登了出来。杜春燕在现场撒泼嘶吼的丑态,乔梁缩头乌龟一样的窘迫,都被记者的镜头忠实地记录了下来。
这些新闻,像长了翅膀一样,迅速传回了我们的老家。
我不用亲眼去看,都能想象出那个小小的村庄里,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。
杜春燕一辈子都在追求的“面子”,在一夜之间,被撕得连块遮羞布都不剩。
她从一个人人羡慕的,“培养出有出息儿女”的成功母亲,变成了一个心肠歹毒、自私自利、坑害亲生女儿的恶妇。
乔梁也从“未来的大学生”、“全家的希望”,成了人人鄙夷的“吸血鬼”、“寄生虫”。
据说,他们俩是灰头土脸地坐长途大巴回去的。一进村,就遭到了所有人的指指点点。那些平日里对她阿谀奉承的邻居,如今看她的眼神都充满了鄙夷和嘲讽。
以前她最喜欢在村口的大槐树下,和一群老太太炫耀自己的儿子。现在,她连门都不敢出。
乔梁的婚事,自然也黄了。
女方家看到新闻后,当天就找上门来,把订婚的彩礼钱全要了回去,还把乔梁痛骂了一顿,说绝不会把女儿嫁给这种没担当、靠姐姐养的窝囊废。
巨大的羞辱和落差,让杜春燕彻底垮了。
她给我打来电话,电话接通的那一刻,传来的不是咒骂,而是嚎啕大哭。
她哭着说,乔麦,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。你饶了我吧,你让那些报纸别再写了,妈给你跪下了。
她的声音嘶哑,充满了绝望。
我静静地听着,心里没有半分快意,也没有半分同情。
我只是觉得,很吵。
“现在说这些,还有用吗?”我冷冷地问。
“有用,有用的!只要你肯原谅我,让我做什么都行!你弟弟的婚事黄了,他在村里也抬不起头了,我们乔家的脸都丢光了……”她还在絮絮叨叨地哭诉。
乔家的脸?
我突然觉得很可笑。
“在你烧掉我通知书,伪造我签名,逼我去工厂打工,用我的血汗钱去给你儿子买面子的时候,你怎么没想过乔家的脸?”
“在你因为我摔断腿,不仅不来看我,还嫌我耽误你给你儿子炖汤的时候,你怎么没想过我们是亲人?”
“在你理直气壮地索要二十万,骂我没本事,颠倒黑白的时候,你怎么没想过今天?”
我的每一个问题,都像一记重锤,敲在她的心上。
电话那头,只剩下压抑的、绝望的抽噎。
“杜春燕,”我一字一顿,叫着她的全名,“从你烧掉我通知书的那一刻起,你和我,就只剩下法律上的母女关系了。至于亲情,早就被你亲手烧成了灰。”
“你想要的脸面,我已经帮你挣回来了,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你这位‘伟大’的母亲。至于你和你儿子的未来,与我无关。”
“以后,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说完,我直接拉黑了她的号码。
世界,终于清静了。
09
日子一天天过去,关于杜春燕母子的消息,还是会零零星星地通过一些老家亲戚的口,传到我的耳朵里。
听说,乔梁受不了村里的闲言碎语,和杜春燕大吵一架后,也跑出去打工了。但他从小被惯坏了,好吃懒做,没学历没技术,在外面处处碰壁,换了好几份工作都干不长,过得潦倒不堪。
听说,我爸,那个一辈子都沉默寡言,在家里毫无存在感的男人,终于硬气了一回。他跟杜春燕提出了离婚。他说,他受够了她那张充满怨气的脸,也受够了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里。
杜春燕不同意,又哭又闹,可那个老实了一辈子的男人,这次却铁了心。
最终,他们还是离了。房子判给了我爸,杜春燕几乎是净身出户,搬回了她的娘家。
可娘家也不是避风港。她的兄弟姐妹,当初也或多或少从我这里得过好处,如今见她落魄,一个个都避之不及。她在娘家也住不下去,最后只能在镇上租了一间阴暗潮湿的小房子,靠打零工维持生计。
曾经那个在村里呼风唤雨、不可一世的女人,彻底成了一个孤苦伶仃、人人嫌弃的老妇。
而我,对这一切,都只是听听而已。
我的生活,早已翻开了新的篇章。
“春蕾助学金”成立后,我成了沧海大学的特聘顾问。每个月,我都会抽出一个周末,回到那所我未能踏入的校园,和那些拿到助学金的女孩们聊聊天,分享我的经历和经验。
看着她们那一张张年轻、充满朝气和希望的脸,我就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。
我告诉她们,知识是她们手中最强大的武器,独立是她们身上最坚固的铠甲。无论遇到什么困难,都不要放弃自我成长。
我的事业也更上了一层楼。因为这次捐赠带来的正面社会影响,我的公司声誉大增,我也因此得到了董事会的嘉奖,被提拔为副总裁。
我有了更多的时间和金钱,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。
我开始旅行,去了很多以前只在书本上看到过的地方。我站在高山之巅,俯瞰云海翻腾;我坐在海边,看潮起潮落。天地广阔,我才发现,过去的那些怨恨,在无垠的自然面前,是多么的渺小。
我也开始学习新的东西,我报了油画班,学了法语,甚至还去学了开飞机。我的人生,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,那些曾经被杜春燕斩断的可能,正在以另一种方式,加倍地补偿给我。
有一次,我在法国的一个小镇写生时,接到了一个陌生的号码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
电话那头,是一个虚弱又苍老的声音。
“乔麦……是我。”
是乔梁。
10
我没有说话,静静地听着。
乔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断了。
然后,我听到了他带着哭腔的声音。
“姐,我错了。”
这三个字,他说得极其艰难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“我这些年在外面,吃了很多苦,才知道当年你有多不容易。我……我不是人,我就是个混蛋,是个寄生虫。是我和妈,一起毁了你。”
“我前两天回了趟家,去看她。她老了很多,头发全白了,住在那个破房子里,靠给饭店洗碗过活。她病了,很严重,是肾衰竭,需要一大笔钱治病。”
我握着电话,看着远处夕阳下的薰衣草田,紫色的花海如波浪般起伏。
我能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。
果然,他鼓起勇气,说:“姐,我知道我没脸求你。但是,你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再帮我们最后一次?看在她毕竟生了你的份上……救救她……”
我沉默了。
看在她生了我的份上?
如果可以选择,我宁愿没有这份“生恩”。
我淡淡地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湖水。
“乔梁,你长大了。”
“你知道错在哪里,也知道该怎么承担责任,这很好。”
“至于她的病,”我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每个成年人,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vei负责。当年她为我选了那条路,如今,她也要为自己的人生选择,承担后果。”
“我不会出钱。一分都不会。”
电话那头,是长久的死寂。
最后,只传来一声长长的,绝望的叹息,然后,电话被挂断了。
放下电话,我没有觉得轻松,也没有觉得沉重。
就像扔掉了一件早已不合身、并且沾满了污垢的旧衣服。我不会再回头去看它一眼,只会继续向前走。
我的人生,早已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。
又过了几年,我听一个远房亲戚说,杜春燕最终还是因为没钱做长期的透析,病逝在了那间出租屋里。
乔梁为她办了一个很简单的葬礼,之后便彻底断了和所有亲戚的联系,不知所踪。
那个曾经让我痛苦了半生的“家”,就这样,彻底烟消云散了。
我站在沧海大学的行政楼顶层,俯瞰着这座我捐建的图书馆。阳光下,玻璃幕墙反射着璀璨的光芒。
饶文博教授已经过世了,但在他的遗嘱里,他将自己所有的藏书,都捐给了这座图书馆。
我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窗户,仿佛能看到十年前那个捧着通知书,满心欢喜的少女。
我对着她说:你看,我们做到了。
我们用自己的方式,赢回了本该属于我们的一切。
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喊,没有同归于尽的毁灭。
只是让他们用余生,去品尝他们亲手种下的,那枚名为“恶果”的苦涩果实。
而我,早已迎着阳光,走向了属于我的,海阔天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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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结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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